
1947年5月10倍股票配资,山东,孟良崮。
空气是烫的,吸进肺里,像一团揉碎了的炭火。
张灵甫的嘴唇已经裂开了几道细小的血口,舌头在干涸的口腔里搅动,感觉像一块粗糙的砂纸。他站在指挥所的山洞口,阳光像白色的利剑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
山下,炮声已经响了三天三夜。那声音不是连贯的,而是一阵阵的,如同远方天际滚过的闷雷,每一次震动,都让脚下的山石跟着颤抖。他知道,那是陈毅和粟裕的华东野战军,像潮水一样,一波一波地拍打着他这块孤零零的礁石。
一个传令兵踉踉跄跄地跑过来,还没到洞口,就一头栽倒在地,再也没能爬起来。不是被流弹击中,是渴死的。他的水壶是空的,摇一摇,能听到里面干硬的泥块滚动的声音。
“师座……”参谋长杨占春的声音嘶哑得像被撕裂的破布,“我们……我们还有多少水?”
张灵甫没有回头,目光依然死死地盯着山下那片模糊的平原。那里,本应是黄百韬的整编二十五师和李天霞的整编八十三师来援的方向。可是,那里除了扬起的尘土和偶尔闪现的火光,什么都没有。
他没有回答杨占春的问题,因为答案令人绝望。最后一桶水,在昨天拂晓,已经分给了师部的报务员。现在,整个整编七十四师,这支被委座誉为“国军模范,中外闻名”的王牌,三万多条汉子,被困在这座光秃秃的石头山上,没有一滴水。
那些从美国运来的M1汤姆逊冲锋枪,那些崭新的七五毫米山炮,此刻在灼热的阳光下,反射着冰冷而无用的光。水冷式的重机枪,因为没有水来冷却枪管,早已成了烧火棍。士兵们把枪管埋在稀薄的土里,希望能降一点点温,但刨开的土,是滚烫的。
张灵甫缓缓地抬起手,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。汗水刚一渗出皮肤,就立刻被蒸发掉了,只留下一层白色的盐霜。他的思绪有些恍惚,眼前似乎出现了另一幅景象。
那是一个月前,在鲁中南麻。那里,到处都是水。
连绵的阴雨下个不停,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。泥泞的道路像一条条无法挣脱的沼泽,把华野的炮车和补给队陷在里面,动弹不得。
而胡琏,那个被同僚们戏称为“狡狐”的整编十一师师长,正安稳地坐在他那用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核心工事里,慢条斯理地用一块白色的丝帕擦拭着他的眼镜片。
工事外面,是哗哗的雨声和华野进攻部队徒劳的呐喊。雨水灌满了战壕,让炸药包变成了哑巴。士兵们在没过膝盖的泥水里艰难跋涉,每一步都耗尽了力气。
胡琏的工事群,像一颗钉子,死死地钉在南麻的土地上。这不是临时的防御,而是一个月前,当他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时,就开始疯狂构建的堡垒。三千多个子母堡,明碉暗堡,星罗棋布,彼此之间用交通壕连接,火力网交叉得密不透风。
他甚至把南麻镇上的老百姓都赶了出去,拆掉了所有的房屋,用那些砖石、木料,加固了他的碉堡。他告诉部下:「我们要在这里,等共军来啃。我要让他们啃掉满嘴的牙!」
张灵甫当时听说了胡琏的“筑巢”行为,还在南京的国防部会议上,带着几分轻蔑地评价过:「伯玉兄过于谨慎了。我辈军人,当主动出击,寻敌主力而歼之,岂能效仿古人,画地为牢?」
他的话引来了一片赞同的笑声。在那些黄埔精英的眼中,胡琏的打法太“土”,太“怂”,不够“大气”。而他张灵甫,才是真正的天子门生,是委座最欣赏的攻击型将领。他的七十四师,全美械装备,兵员是抗战老兵,从淞沪到常德,从上高到雪峰山,战功赫赫。他要去的地方,应该是敌人的心脏,而不是一个自己挖好的坟墓。
可现在,站在这孟良崮的绝顶,张灵甫忽然觉得,胡琏挖的不是坟墓,而是诺亚方舟。而自己,这个嘲笑他的人,却亲手把最精锐的部队,带进了一个天然的、无处可逃的巨型坟场。
这里的石头,比胡琏的混凝土碉堡还要坚硬。但也正因为如此,工兵的铁镐砸上去,只能迸出几点火星,连一个像样的散兵坑都挖不出来。士兵们只能蜷缩在巨大的岩石缝隙里,用自己的血肉之躯,去抵挡呼啸而来的炮弹。
他想起了胡琏。那个矮壮的,眼神总是闪烁着精明光芒的陕西同乡。他们都是黄埔四期的同学,但性格却走向了两个极端。他张灵甫,是北大历史系的高材生,一手好字闻名军中,性格孤高,甚至有些狂傲。他追求的是战场的辉煌,是“不成功,便成仁”的壮烈。
而胡琏,出身农家,没有他那么好的家世和学历,却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生存智慧。他打仗,首先考虑的不是胜利,而是“不败”。他从不轻易冒进,从不把自己的部队置于险地。他的口头禅是:「仗是打不完的,命可是自己的。」
在国军的将领圈里,流传着一个关于胡琏的笑话。说的是一次演习,胡琏的部队负责防守,他把阵地挖得像个刺猬,对手强攻了三天,连外围都没摸到。演习导演部判定他消极避战,给了他一个处分。胡琏却毫不在意,私下里对心腹说:「处分算个屁!要是真打仗,弟兄们的命都保住了,这才是天大的功劳。」
是啊,弟兄们的命。
张灵甫的视线扫过那些蜷缩在岩石后的身影。他们曾经是多么的骄傲。七十四师的士兵,军饷比别的部队高,伙食好,装备精良,走到哪里都是昂着头的。可现在,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,嘴唇干裂,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对水的渴望。
他甚至看到一个老兵,正趴在地上,用力地舔舐着一块略显湿润的岩石。那上面,是昨夜凝结的一点点露水,或许还混杂着某个伤兵流下的血。
那一刻,张灵甫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他一直以为,自己和胡琏的差距,在于胆识,在于魄力。他看不起胡琏的“圆滑”和“惜命”。他认为,军人就应该有玉石俱焚的勇气。
可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明白,他和胡琏的差距,根本不在于战术,甚至不在于性格。而在于对战争最本质的理解。
胡琏懂得,战争,首先是活下去。只有活下去,才有机会打赢。而他张灵甫,却把战争当成了一场可以挥洒个人英雄主义的戏剧。他迷恋那种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快感,迷恋那种被委座当众夸奖的荣耀。
他忘了,他身后,是三万多个活生生的人,是三万多个家庭的期盼。
“师座!”一个通讯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洞里,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,“联系上了!联系上邱司令了!”
张灵甫猛地回过神,一把抢过报话机,对着话筒嘶吼:「清泉兄!我是灵甫!你们到哪里了!」
话筒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,夹杂着邱清泉焦急的声音:「……听不清……共军炮火太猛……我们……我们正在全力推进……再坚持一下!再坚持二十四小时!」
二十四小时?
张灵甫惨然一笑。别说二十四小时,恐怕连十二小时都坚持不住了。部队已经断水两天,弹药也快见底。更可怕的是,士气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。
他放下报话机,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他知道,邱清泉不是不想救,而是无能为力。粟裕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,用五个纵队围死了孟良崮,又用四个纵队,死死地挡住了外围所有的援军。
这是一个死局。一个他亲手走进去的死局。
他想起了几天前,在临沂召开的作战会议。
地图铺在长条桌上,汤恩伯的指挥棒在上面点点戳戳,唾沫横飞。
「……此次作战,以我第一兵团为中路,行中央突破!整编七十四师为攻击前锋,务必像一把尖刀,直插坦埠,割裂陈粟主力……」
当时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灵甫身上,有羡慕,有嫉妒。作为中路前锋,这无疑是头功。张灵甫挺直了胸膛,他喜欢这种成为焦点的感觉。
会后,整编八十三师的师长李天霞,那个以油滑著称的黄埔学长,凑过来,皮笑肉不笑地对他说:「灵甫老弟,这次你可要大出风头了。不过,共军的口袋战术,可是防不胜防啊。你这把尖刀,可别插得太深,拔不出来了。」
张灵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他打心底里瞧不起李天霞这种人。他觉得,李天霞的提醒,不是出于好意,而是嫉妒,是怕他抢了功劳。
黄百韬也过来,这个杂牌出身的将领,说话倒是实在些:「张师长,你的两翼,是我和李师长。我们两家,装备和兵员都远不如你。你如果突得太快,我们恐怕跟不上。到时候,你的侧翼可就暴露了。」
张灵甫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,说:「我会掌握好速度。」
但他没有。
战役一开始,他就甩开了左右两翼的“累赘”,像一匹脱缰的野马,闷着头向前猛冲。他太想立功了,太想打一个漂亮的歼灭战给南京看看,谁才是国军第一悍将。
他以为,凭着七十四师的火力和机动性,共军不堪一击。他甚至幻想过,自己一举攻下坦埠,活捉陈毅或者粟裕的场景。
当他发现情况不对,两侧的枪声越来越密集,而背后却越来越安静时,已经晚了。华野的主力,像两只巨大的铁钳,已经从他的两侧悄无声息地合拢,切断了他和黄百含、李天霞的联系。
他成了一支孤军。一支扎进敌人心脏,却被肌肉死死夹住,再也拔不出来的尖刀。
这时候,他才想起了胡琏。
如果是胡琏,会怎么做?
张灵甫几乎可以想象出胡琏的反应。那个“狐狸”,在接到担任前锋的命令时,一定会先找一堆理由,讨价还价。他会说自己的部队需要休整,弹药需要补充,或者干脆说情报不明,需要再侦察。总之,他绝不会轻易地把自己的部队放在最危险的位置上。
就算迫不得已当了前锋,他也一定会像蜗牛一样,走一步,看三步。他会派出大量的侦察兵,会不断地用电台和左右两翼的友军确认位置,确保自己的两翼永远是安全的。他前进的速度,一定会慢得让汤恩伯跳脚骂娘。
但,他会活下来。他的整编十一师,会活下来。
这就是差距。
张灵甫闭上眼睛,洞外的阳光似乎也变得黯淡了。他仿佛能听到胡琏在他耳边低语:「灵甫啊,你这个人,什么都好,就是太想当英雄了。可这世道,英雄,是最好杀的。」
洞外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水!找到水了!”
这个声音,如同在死寂的沙漠里投下了一颗炸弹。张灵甫猛地睁开眼,冲出洞口。
只见一群士兵正围在一个山坳里,疯狂地用手、用刺刀、用头盔,刨着一块湿漉漉的地面。那里,是一个小小的洼地,渗出了一点点浑浊的泥浆水。
士兵们像疯了一样,跪在地上,把脸埋进泥浆里,贪婪地吮吸着。为了争抢一个更有利的位置,他们甚至开始推搡,扭打。一个军官拔出枪,朝天放了几枪,嘶吼着:“排队!都给老子排队!”但没人听他的。
绝望,能把最精锐的战士,变成野兽。
张灵甫看着这一幕,心如刀割。这就是他带出来的兵,这就是他引以为傲的“御林军”。他把他们带上了绝路。
他缓缓地走回山洞,洞里阴凉,却驱不散他心头的燥热。他坐在一只弹药箱上,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。照片上,是他的妻子王玉龄和刚出生的儿子。王玉龄笑得温婉,怀里的婴儿,粉雕玉琢。
他用粗糙的手指,轻轻地摩挲着照片上妻子的脸。他想起了在南京的家,想起了家里的那片蔷薇花墙。他答应过她,打完这一仗,就请假回去,陪她和孩子。
现在看来,这个承诺,永远无法兑现了。
他从旁边的桌上,拿起笔和纸。这是他最后的力气。他要写一封遗书。
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没有写给妻子,也没有写给儿子。他把这最后的文字,留给了那个他追随了半生的人。
「……今日之战,非战之罪也。乃天亡我,非我也……」
写到这里,他停住了。真的是天要亡他吗?
他想起了南麻那场救了胡琏的暴雨,又想起了孟良崮这连续数日的晴空万里。或许,老天真的没有站在他这一边。
但,如果当初他听了黄百韬的劝告,没有冒进;如果当初他能像胡琏一样,多一分谨慎,少一分傲慢;如果……
战争,没有如果。
山下的炮声越来越近,喊杀声已经能清晰地听见。解放军的总攻,开始了。
张灵甫放下笔,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自己已经满是尘土和硝烟的军服。他把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。然后,他拔出了腰间的美制左轮手枪。
他对身边的参谋长杨占春和几个高级军官说:「委座待我恩重如山,我唯有以死报之。你们,愿意随我同去的,就留下。想突围的,我不拦着。」
没有人说话。洞内一片死寂,只有众人沉重的呼吸声。
张灵甫惨淡一笑,举起了枪。
在枪响的前一刻,他的脑海里,最后闪过的,不是委座的脸,也不是妻儿的笑容,而是胡琏那张精明而略带嘲讽的脸。
他仿佛听见胡琏在说:「看吧,我早就说过,这仗,得这么打……」
枪声在狭小的山洞里,显得格外沉闷。
千里之外,淮海。
一年半以后,双堆集。
这里的冬天,寒风刺骨。黄维的第十二兵团,被中原野战军围得像一个铁桶。
包围圈里,愁云惨淡,败局已定。
一架小飞机,却在炮火的间隙中,奇迹般地降落在核心阵地的一块空地上。
舱门打开,走下来的,是胡琏。
他是在黄维被围后,从南京奉命空降过来,接替指挥,试图挽救这支精锐兵团的。
他一下飞机,看着眼前混乱的景象和士兵们绝望的眼神,就知道,一切都晚了。
但他没有像张灵甫那样,选择“杀身成仁”。
在最后的时刻,当解放军的总攻发起,第十二兵团土崩瓦解之际,胡琏,这个“狡狐”,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决定。
他没有留在指挥部,而是换上了一身士兵的衣服,坐上了一辆坦克的驾驶座。他亲自驾驶着这辆坦克,在乱军之中,左冲右突,硬生生地从炮火连天的战场上,碾出了一条血路,逃了出去。
十二兵团全军覆没,司令官黄维被俘。
只有胡琏,这个副司令,一个人,逃出生天。
有人说他贪生怕死,抛弃部下。也有人说他机智果敢,保存了“革命”的火种。
但或许,这才是胡琏。他不是英雄,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,一个战争中的幸存者。
孟良崮的石头,早已被风雨冲刷干净,再也看不见当年的血迹。
南麻的碉堡,也早已被岁月侵蚀,化作了田埂边的一堆堆碎石。
张灵甫和胡琏,两个黄埔四期的同学,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,走向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。一个化作了历史书上一声悲壮的叹息,一个,则在海峡的对岸,安度了晚年。
历史的洪流滚滚向前,从不为谁停留。所谓英雄的壮烈,或狐狸的狡黠,在它面前,都不过是激起的一朵小小的浪花。
只是,当后人再谈起那场惊心动魄的孟良崮之战时,总会忍不住去想:如果那天,站在那座干涸的石头山上的,是胡琏,结局,又会是怎样?
也许,他根本就不会让自己的部队,走到那一步。
因为一只真正的狐狸,在闻到猎人气息的那一刻,就已经消失在丛林的深处了。它永远不会让自己,成为被围困在山顶的猎物。
这,无关战术,无关天气,也无关装备。
这,是宿命。
参考资料来源:
1. 《粟裕战争回忆录》
2. 《胡琏评传》
3. 《国民党将领的战场回忆》
4. 《孟良崮战役资料选》
5. 《张灵甫传》10倍股票配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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